在日本，最为人们所熟知的企业犯罪就是“内部摆平”。说是竞争投标，但事先把各家企业集中起来，商定中标企业的“投标摆平”在几乎所有的公共事业中都普遍存在着。
这种行为属于反垄断法中的“卡特尔(垄断)行为”，已多次被揭发，但就是根除不了。2005年11月，日本政府查抄了几家著名电机设备公司，它们与成田国际机场公司（千叶县）招标有关，但是招标方及中标方都没有认识到他们的行为是犯罪，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得已的坏事”。
营业员的工作就是陪官员喝酒、打高尔夫
在记者认识的人中，有一位毕业于名牌私立大学，就职于重型电机制造厂的先生。他被分配到人们十分羡慕、收入丰厚的营业部官业科，从事与政府部门打交道的工作。具体工作内容就是收集公共事业的招标信息，并使自己的公司成为指定中标企业。
政府部门根据企业过去的业绩、规模及技术水平等排列企业名次，指定几家适合招标工程的企业，在这几家企业之间进行投标竞争。营业员的工作首先是要使自己的公司成为候选中标公司。为此，他们要频繁地出入政府部门，与负责此事的官员保持联系。如果能够达到与政府官员一起喝酒、打高尔夫的程度，那就是够格的营业人员了。我的那位熟人说：“官业科的职位之所以报酬丰厚，是因为它带来了整个公司的利润。”私营企业的招标工程竞争激烈，往往会演变成混战，结果无利可图，而政府招标的工程因为通过内部摆平消除了竞争，所以有利可图。。
日本最初的宪法是圣德太子（574年—622年）制定的“18条宪法”。该宪法的第一条规定：“以和为贵”。在日本人的思想中，避免争执，通过协商解决问题是最明智的。竞争会打破和谐，损害双方的利益。而协商、和解就是所谓的内部摆平。
这对中标方来说是有利的，但高额的费用则由招标方负担。本应该让私营企业采取极具竞争力的投标方式的，但真的这样做了，会让成本增加，盈利减少，而且还会在激烈的竞争中让一些企业被淘汰出局。在这点上政府则显得宽宏大量。
政府部门关注的是工程的质量及能否按期完工，其次才是价格问题，因此他们非常在意那些他们可以放心托付的企业。如果价格竞争导致偷工减料，出现了豆腐渣工程的话，最后要负责任的往往是官员们。
不能达成协议时，要听“天意”
政府机关通过公共事业实现“利益的再分配”，向私营企业提供资金（照片：国土交通省）
在很多情况下，招标方和中标方的技术人员是同一领域的专家，并且是出自同一所大学的同学。例如，东京大学工学部土木专业的毕业生按成绩高低排列，一流的留在大学的研究室，二流的进入建设省的道路局工作，三流的进入民营企业做道路技术员等等。他们本来就是朋友。
在日本的公共事业中，“产业福利”的思想根深蒂固。政府部门通过公共事业向私营企业提供资金。这也被称为“利益的再分配职能”。把由征收税款得来的资金，通过公共事业分配给那些收益不好的地方。道路和大坝作为基础设施是必要的，但通过道路和大坝工程投放到需要援助的地方的资金则更重要。同样，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政府扶持了私营企业。
政府通过保证企业在利润率高的公共事业中的平等招标来扶持私营企业。这是基于利益的平均分配思想上的产业振兴策略。“官制内部摆平”也由此而产生。
内部摆平有时会难以达成一致意见。企业之间互不相让难下定论时，就要听“天意”。“天意”起着调停纷争的作用，通常是由业界有影响力的重要人物或有权威的政治家担当，但他们大都遵从“政府机关的意向”。因此，在多数情况下，担任调停任务的是作为最高技术人员的技监。技监不直接发表言论，而是与业界的权威人士及政治家们协商，通过隐蔽的渠道间接传达意思。
公共事业的形式虽是竞争投标，但其实质仍是“行政分配”。政府机关因掌握分配公共事业的权力，而位居私营机构之上。日本社会是官尊民卑，官和民不处于同等地位。二战后，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体制瓦解了，但作为“天皇的官吏”的官僚改弦更张后仍掌握权利。高层公务员方面的考试就是日本优秀学生争位次，在升学竞争中能够拿到的最高位置。
对政府官员的回报：“下凡”到私营企业
作为回报，政府官员在退休后，能“下凡”到私营企业，在那里得到一个职务。从公共事业分配中得益的中标企业为其准备了董事、顾问等工作轻松且报酬丰厚的职务。政府官员在中标企业中的待遇，是由其在政府部门的最终职务决定的。如局长级的官员便可得到一间独立办公室，有秘书、汽车及交际费等等。这些退休的官员将会成为中标企业的业务负责人，由他们将企业与政府联系起来。
“高价中标”实际上是一种对国税的浪费，有了这种浪费以后，官员们的退休生活得到了保证，民间企业得以从分配利益的内部摆平中，支出只占一小部分利润的下凡官员的退休费用，企业与官府实现了“双赢”。
受损害的自然是纳税人，但纳税人权利意识的单薄是产生内部摆平的温床。会计检查院、公正贸易委员会等监管部门的权力太小，也是内部摆平及高价中标屡禁不止的原因之一。这些组织制度是随着战后民主化进程从美国引进的，但只是形式上的设置，并没有在日本扎下根来。对预算进行分配使用的政府机关权力很大，因此会计检查院的审查起不到作用。公正贸易委员会也被称为“不咬人的看家狗”，实际上总是被袒护工商业界的经济产业省所管辖着。
针对内部摆平不断出现这一情况，日本政府在2004年商讨加重反垄断法中对内部摆平的惩罚。但这一措施由于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等经济团体对政治家进行了游说，表示反对，最后半途而废了。
内部摆平如果被揭发了，对其判决通常是缓期执行，且相关负责人也基本上不会受到实际惩罚。在判决中，个人的责任也因考虑到其出发点是为了公司利益而减轻了。从内部摆平中所得的利益比罚款的数额要多得多。从判决中可以看出整个日本社会对内部摆平采取了宽容的态度，这使得内部摆平变成了家常便饭。
大佬见机行事，“这回让A公司来干吧”
营业人员不会在如此低档的小酒馆招待政府官员
我曾经目睹过内部摆平的现场。那次内部摆平是要决定如何分配地方道路工程的中标。土木建筑公司的营业负责人们聚集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每人都被发给一份工程招标一览表。一个项目被提出时，对此感兴趣的人便可对其进行投标。如果投标公司不只一家时，在没有参加此项目竞标的公司中，会有人提出“我认为A公司挺适合这个项目的，”，这时旁边的大佬便会适时地说：“那这个项目就由A公司承担吧。”
没有议论也没有举手表决，根据现场情况，就决定了中标公司。
介绍我来这里的人说：“其实大佬很清楚每家公司的情况。他们在这一行工作多年，大致清楚各家公司分别适合哪些项目。”
只要各家公司按规则行事就不会出问题。如果有公司表现蛮横的话，它将会受到其他公司的排斥，并被驱逐出这一团体。
各公司之间多年往来，因此相互之间都很清楚对方的情况。取得其他公司的好感很重要，在紧急时刻需要由能够支援自己的盟友。
为了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业界同僚间的宴会聚餐、唱卡拉OK、打高尔夫等交往活动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工作。“爷们”的工作就是这些，因此这个工作几乎看不到女性的身影。
文: 山田厚史
